Archer, who doesn't know how to shoot...

「這不是催眠。」
薩爾托坐了下來，整個人縮進沙發裡說道。
「你可以用魔術，魔法，或者是其他的文字來形容你現在看到的一切。現世的語言能力雖然有許多繁瑣多餘，但不可否認的是，在具體的描述事物與傳遞知識上，的確是不可或缺的存在。儘管，那侷限了相當部分的想像力與創造力，但這世界上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。總之，這不是催眠之類的幻術。」
薩爾托一邊說，那湯柱一邊扭動，然後漸漸的，從那湯柱中間，冒出了一縷火花。

蘇君晃拿出了兩個大碗，將關東煮的湯分裝好之後，遞給薩爾托一碗。
燈光下，蘇君晃可以很清楚的看見，薩爾托伸出來的掌背上，各有一個六芒星記號。那兩個刺青記號，一個由紅色系的顏料構成，另外一個則是由藍色系的顏料構成，那跟一般常見的深色系刺青顏料都有所差別，所以特別的吸引蘇君晃的注意。
「那是水與火的表徵。」薩爾托捧著碗，這樣告訴蘇君晃。「大衛之星，所羅門之星，猶太星。你應該聽過這些名詞，也或許知道，這些名詞所指，都是由兩個正三角型所形成的六芒星；正三角型是火的代表，倒三角形則擁有水的力量，組成的六芒星，則擁有，水與火，天與地的王權。」
「天與地，水與火的王權？」

雨水持續落下。
蘇君晃相信自己看起來肯定比自己想像中的更狼狽很多，因為眼前這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，正對著他伸出象徵友誼的右手，那代表著，蘇君晃這時候的形象，大概是跟這個人很相似的。
仔細打量這個人，蘇君晃發現，那伸出來的手指修長蒼白，在夜色中看起來就像是被特別凸顯出來了一般；那被拉進的兩步距離，足以讓蘇君晃看清楚那張臉，那是一張帶著很友善笑容的臉，雖然帶著一點鬍渣子，風霜皺紋的痕跡也十分明顯，但眼神與表情透露出來的，卻的的確確有一種讓人想要親近的感覺。
那感覺讓蘇君晃不由自主的，將自己的右手伸出去與對方相握。

漸漸的，蘇君晃感受到的東西，不再是一顆一顆的水珠雨點了。他的感覺漸漸的朝向細微發展，逐漸的可以感受到充斥在身邊的豐沛水氣，無論雨大雨小，那些水氣都不曾消失，只是運行的迅速或平緩的差別而已。
蘇君晃一步一步的往前行去，就像夢遊一般，朝著回家的方向。
這時候的巷弄裡鮮少有車，這不得不說蘇君晃的運氣不錯。他就像是喝醉了一般，有點前腳輕後腳重的那種味道，雖然是朝著家的方向前進，實際上全副精神，都被那豐沛的水氣變化吸引走了，那前進的方向也只是因為從那攤子到家裡面是他十分熟悉的路線，才不至於走錯而已。
就這樣搖搖晃晃的，蘇君晃把十來分鐘可以走完得一小段路，硬是走成了將近四十分鐘。

萬物的變化很快，但實際上，卻又是人眼無法覺察的緩慢；這一點說起來矛盾，但稍微有點邏輯的人，大概都了解是甚麼意思。
像是風化，像是時間的流逝。
但對於處在那些變化中心的人而言，那些變化即使再細微，也很難不去發現。
即使，他們只是覺察，而根本不知道那變化將會帶來甚麼。

水滴，從蘇君晃的衣袖裡浮出，凝聚成滴。
然後落下。
預期中，應該會落進大鍋裡的畫面並沒有出現。那水滴，就在即將接觸到湯面的時候，像是撞上一層十分透明的玻璃一般，崩然碎裂。那些食客，只是因為蘇君晃遲遲沒有將找零收進錢包或口袋裡，行為多少異於常人，才一個個的將注意力投注到這渾身濕淋的落湯雞身上。這些人，當然是看不見那水滴崩裂的奇妙畫面的。但奇怪的是，那水滴崩碎的畫面，與聲音，卻像是在蘇君晃眼前被聚焦，在他耳邊被放大一般，十分清晰。
一個人一生之中，大約多多少少都會有類似的經驗，尤其是在緊急時刻，或者會覺得自己的行動依然，但時間變得緩慢；或者十分清晰的感受到周邊事物的變化，但一定神下來，卻發現那似乎只是自己的錯覺；或者，會看見某些不應該看見的事物，而那些事物，卻總在朦朧恍惚之中，眼皮一眨，那些虛妄的事物，便通通消失了。

反正是渾身都淋濕了，蘇君晃乾脆也不加快腳步了，他晃晃悠悠的，花了幾分鐘才看見那個總在路燈下擺賣的攤子。
跟一般的的小吃攤販比起來，這攤子算是挺大的了攤子的三面釘上了長長的旅桌與長凳，攤子上頭還有一個小小的屋頂，約略的帶點日本風情，但最大的作用是提供給食客一點乾燥方圓；屋頂下吊著一盞小燈，總是很暖和明亮的鵝黃色，鵝黃的燈光下，是一個大鍋；那大鍋在寒冷的天氣裡滾沸著吐出氤氳，暖黃的燈光下，老闆娘站在大鍋前攪動食材沸湯，即使是下雨，遠遠的蘇君晃也可以看見，那些下了課的學生，下了班的白領，坐在攤子自帶的長凳上鋁桌前，希哩呼嚕的吞吃暖意，笑談八卦。
蘇君晃趕上兩步，一身濕漉的向著老闆娘招呼，熟門熟路的拿起旁邊的小鍋，在那大鍋裡挑了些愛吃的關東煮，連著從皮包裡掏出來的兩張百元紙鈔，遞給站在大鍋後忙碌的老闆娘。老闆娘抬頭，看見蘇君晃渾身濕透，一邊一口一個「小蘇！」的招呼，一邊接過小鍋與紙鈔，清點找零。
就在老闆娘開始低頭處理關東煮的時候，蘇君晃卻愣了一下。他手裡攢著找零，卻依然橫跨在那大鍋上，遲遲沒有縮回去。

雨勢逐漸變大。
蘇君晃濕淋淋的走進最後一個巷子，再轉一個彎，在巷子的那一頭，與大馬路相接的轉角有一棟公寓。蘇君晃的家，就在那裏。
一月還是寒冷的，喜歡走路更勝過使用交通工具的蘇君晃，把手裡唯一的傘給了騎樓下的格子裙女孩，也沒有騎機車出門。他淋了半小時的雨，在走進巷子裡的時候，終於打了一個寒冷的哆嗦。那哆嗦讓他停了一下，抬頭，自己的公寓就沉浸在雨夜之中，上下兩層的住戶亮著燈，蘇君晃想像那溫暖的燈光裡，一家人和樂融融的坐在一起晚餐的樣子。
再起步的時候，蘇君晃向著另外一條巷子轉了進去。這濕冷的一天，他的公寓裡面就像往常一樣冷清寂寥，他可不想要自己一個人又冷又餓的在廚房洗米做飯，那樣他會覺得自己既可憐又可悲。所以他決定，要到附近的攤子上去買一大包熱騰騰的關東煮，回家洗個熱水澡之後，就可以像往常一樣，讓電視的聲音充滿小小的公寓，製造那一點都不溫暖的熱鬧景象。

騎樓外，雨還不停的下著。
遠處傳來的一兩聲雷，像是被棉被覆蓋起來的鞭炮一樣，沉悶悶的一點精神也沒有。
二零一零年一月，本該是個不太下雨的季節，卻一連下了十天的雨。
蘇君晃拿著一把傘，站在騎樓邊的階梯上，傘尖向下，還在滴水。

是誰說船過水無痕的？凡走過必留下痕跡，即使過了十年百年，船槳劃過的水面，永遠都不會是那船身經過前的水面。只是那改變很細微，肉眼無法看見，常人無法追蹤，但絕對不會消失。
薩爾托所做的事情也是一樣。
幾秒鐘後，那些得到莫名其妙的外力加注，而改變了飛行軌跡，看起來像是亂竄一般的水粉，終究還是擺脫不了地心引力，回到他們應該回歸的地面。
一切就像是從來沒發生過一樣。